女人将一盘烧鸡端到了饭桌上，婆婆埋怨女人嘴馋，好好地竟杀了下蛋的母鸡，公公也没给女人好脸色，儿子吵着说要吃鸡翅，女人生气地拍开儿子的手，自顾自吃起来，丈夫灯亮呵斥女人跟儿子抢吃的，这样的家庭矛盾最近几乎每天都会上演。

自从女人前段时间进了城就像撞邪了一般，地里的农活也不干，整日闷着头睡大觉，闲时就到城里逛街，竟也学着穿衣打扮，涂脂抹粉。女人名叫牛莲花，村里人都叫她牛女，因为她就像地里的老黄牛一样勤劳能干，没有一点女人的柔弱温婉，时间久了，牛女也对牛莲花这个名字也陌生起来。

牛女的变化还要从进城给公公买药开始说起，第一次到城里的牛女战战兢兢地躲避着满街的汽车，医院拿了药，在医院门口偶遇了汪主任，之前汪主任在村里的时候，牛女就经常给工作人员洗衣做饭，他对这个率真勤劳的农村妇女很有好感，热情地邀请牛女吃午饭，并请她跟单位人员一块做免费体检，牛女盛情难却只好答应了，在医院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，牛女恍惚间听到医生和汪主任提到了自己的名字，说牛莲花已经是肺癌晚期，最多能活三个月，牛女失魂落魄地回了家。

回到家的牛女一连躺了三天，迷信的婆婆认为牛女可能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，便在院里给牛女叫魂，婆婆折腾了一顿也没让牛女精神起来，牛女整日不下床，可她也不想躺在床上等死，决定在剩下的日子里好好活一回，她数出一百颗黑豆放在碗里，那是她的生命倒计时，没有人的时候，牛女就经常流泪发呆，她没将自己生病的事情告诉家里人，每过一天她就将一个黑豆扔进火炉里，静静等待着死亡。

天刚蒙蒙亮，灯亮便催着牛女到地里干活，牛女麻利地套上衣服，又想起自己劳碌了大半辈子，都没几天活的日子了还要下地干农活，心里顿时又悲又气，索性一头扎进被窝里，灯亮看见牛女躺下了，只说自己到地里等她，随后拖着一条瘸腿一晃一晃地走了，牛女没去地上干活，她在屋里忙活了一上午，忙着给自己打扮，牛女从来没用过化妆品，她拿起眉笔笨拙地在眉毛上描画，又拿出鲜红的胭脂抹在粗糙的脸上，婆婆在后窗户上鬼鬼祟祟偷看，牛女看着镜子里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，又抹掉了辛苦化的妆，随后翻箱倒柜地拿出大衣穿上，灯亮干完农活来到屋里，牛女心虚地看着丈夫，没想到灯亮没对牛女发火，反而笑着夸她漂亮，像电影里的女明星。

碗里的豆子在一天天减少，正是农忙的时候，家里的老牛也病了，牛女好不容易给牛喂完了药，听着灯亮对牛的抱怨又气不打一处来，她端出一盆饲料低声哄老牛吃饭，在她看来自己和老牛一样同病相怜，没有多少日子了，牛女又穿着漂亮的衣服进城去了，她烫了精致时髦的短发，还要买一双皮鞋，节省了一辈子的牛女到底没舍得买纯皮鞋，只要了一双人造皮鞋，牛女穿得光鲜亮丽回到村里，婆婆气得骂她是个疯子。

夜里，灯亮得知牛女拿买化肥的钱买了衣服，蹲在地上一口一口抽着烟，抬头看见这些天变漂亮的牛女，又笑着抱住她想要亲热，牛女脑子里突然想起了白天在城里看见的结婚照，跟灯亮说亲热可以，除非到城里去补拍婚纱照，灯亮痛快答应了，墙上的黑白合照被摘下来，牛女如愿以偿地挂上了漂亮的彩色婚纱照，灯亮也笑嘻嘻地说好看。

原本邋里邋遢的牛女彻底变了，现在也会打扮一番再去干农活，她的举动在村里招惹了不少闲话，婆婆到处说牛女是撞邪了，儿子和别人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，因为他的同学都说牛女疯了，牛女抱着儿子哭了起来，傍晚牛女做完饭发现装黑豆的碗里进了一只偷吃的老鼠，她连忙将黑豆倒出来仔细数了数，黑豆的数量明显减少了，她拿起棍子不停追打着老鼠，嘴里又歇斯底里地谩骂，在牛女看来，豆子少了多少，自己就少活几天，灯亮看着疯狂的牛女愣住了，可没人能理解牛女心里的苦。

晚上她依偎在老牛身边自言自语，牛女觉得老鼠偷吃黑豆的事情就是一个预兆，预示着自己剩下的日子不多了，她躺在床上跟灯亮提出了另一个要求，那就是她想带着灯亮和儿子体体面面回一趟娘家，灯亮愣住了，因为牛女曾经发誓再也不回娘家了，婆婆也非常诧异，跟村里妇女闲聊的时候婆婆说起了这段往事，原来当初牛女父亲病重，牛女母亲要把她嫁给一个瘸子来换取医药费，钱花光了，可父亲还是没能救回来，牛女说什么也不想嫁，于是就寻了短见，恰好灯亮路过救了她，为了救牛女还瘸了一条腿，灯亮还清了牛女家欠的钱，牛女母亲还多要了灯亮两千块钱，牛女气不过，与娘家断了联系，和灯亮结婚后就再也没回去过，转眼到了回娘家的日子，一家三口提着大包小包来到了牛女娘家，牛女见到母亲才知道，母亲的眼睛在两年前就已经瞎了，牛女扑通一声跪倒在母亲身边，哭着说自己来晚了。

灯亮觉得和娘家解开心结的牛女总应该安分下来了，不成想隔天晚上牛女就杀了一只下蛋的母鸡吃，婆婆气得端起碗来就走，公公也不肯吃一口。儿子叫嚷着要吃鸡翅，牛女生气地训斥儿子，说他吃的日子还在后头，随后若无其事地啃起手里的鸡翅，一向好脾气的灯亮也发了火，朝着牛女大喊，他吃的日子在后头，你吃完就死啊，牛女听到这句话一下就愣住了，眼睛直直地看着灯亮，手却不停，一口一口吃着鸡肉，灯亮看着魔怔了的牛女，转身离开了饭桌，牛女嘴里麻木地嚼着鸡肉，滚烫的泪水又溢满眼眶，一家人不欢而散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碗里的黑豆越来越少，老牛的病情也越发严重，灯亮抽打着老牛想赶它去地里干活，牛女在一旁跟灯亮吵了起来，她觉得灯亮心太狠，老牛都病了，也不肯让它歇上一天，牛女气不过，提出自己代替老牛去耕地，纵使牛女有一身力气，可还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，灯亮想着把牛牵过来，牛女转身瞪了他一眼。

五一这天，牛女早早的就给儿子穿上新衣服要带他出去旅游，人总是要出去走在的，黄河边上牛女和儿子说起了自己从小到大的梦想。她一直想去看大海，看看大海到底有多大，儿子懂事地说等长大了就带牛女看最大的大海太平洋，牛女哭着说自己怕是等不到了，人们都说不到黄河心不死，现在到了黄河，牛女也死心了。

灯亮还是一个人牵着老牛去耕地，村里的人跟灯亮嘀咕，觉得牛女是生病了，医院看看，灯亮却认为如果牛女真生病了就不会这么能折腾了，正说着地里的老牛倒了下去。老牛死后，牛女盘坐在炕上嘟念着什么，她的心里又难过又悲凉，老牛是为了这个家累死的，她不理解为什么丈夫和婆婆还要杀牛吃肉，灯亮说人都是要受苦的，说的难听点，庄户人就是会说话的牛，牛女觉得灯亮的意思就是自己也是牛，活该受苦，一辈子累死，牛女崩溃地哭着说，要吃老黄牛，自己就死给他们看，最终灯亮还是妥协了，牛女把劳碌了一辈子的老牛埋在了地里。

婆婆觉得一定是自己祖坟上出了问题，才导致牛女这段时间一系列的怪异行为，于是请了法师晚上到家里作法，法师摇着铃铛嘴里念念有词，婆婆和灯亮围着火盆叩拜，牛女冲出来打断了这场闹剧，举着铲子一个个打翻火盆，看见牛女突然发疯，法师嘴里喷出白酒，念起了咒语，法师说牛女身体里的鬼是内鬼，自己降不住，随后扬长而去，婆婆大骂着牛女不识好歹，白瞎了自己请法师的一百五十块钱，灯亮一把将牛女推到在地上，牛女抬起头，脸上的表情是又哭又笑，她心里的委屈有谁知道呢。

碗里的黑豆已经所剩无几，牛女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，她跟婆婆说要去镇上办件要紧事，婆婆怀疑牛女外面有了人，就拉着灯亮要去镇上一探究竟。婆婆和灯亮远远看见牛女和一个男人从饭馆走出来，一路尾随他们进了一所学校，学校操场上，牛女穿着运动服和男人一块打篮球，男人是牛女的体育老师，牛女其实很后悔当初没有听老师的话报考体校，多年没有碰过篮球，手法都生疏了很多，老师鼓励着牛女投篮，灯亮看着两人高兴地玩着篮球，气得冲了过去，责怪牛女不守妇道，婆婆也瘫在地上哭天抹泪，灯亮拿起一根树枝就要打牛女，不料牛女被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的篮球砸晕了。

碗里只剩了三粒黑豆，牛女一扬手就把所有黑豆撒了，抱着碗痛哭，窗外的公公婆婆听见牛女的哭声摇了摇头，他们只认为牛女已经病入膏肓了。牛女知道自己的日子所剩无几，带着儿子在老牛坟边种了一棵杏树，嘱咐儿子要经常给杏树浇水，等结了杏，每次吃到都会想起妈妈。牛女还告诉儿子，自己不是疯了，而是病了。

晚上牛女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给大家赔罪，婆婆看着牛女精神正常，只以为是她的疯病好了，原谅了她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，语重心长地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，牛女哭着跑了出去，她没有以后了，今晚就是死期。晚上牛女脱光衣服，拿着毛巾仔细擦拭着身体，灯亮接过牛女手里的毛巾给她擦背，随后又紧紧抱住她，灯亮这段时间心力交瘁，此刻怀里的妻子罕见地安静了下来，说话也轻声细语，灯亮笑着打趣说牛女突然有了女人味，牛女不敢置信这个词有一天竟然会用在自己身上，她让灯亮紧紧抱住自己，两人抱着过了一宿。

第二天，打鸣的公鸡吵醒了牛女，她睁开眼，抬头看看屋顶，又转着眼睛四处看了一圈，牛女拍了拍自己的脸，又使劲掐住了大腿，自己好像还活着，牛女连忙跑到了汪主任办公室，才知道得癌症晚期的是单位上与自己同名的女同志，刚刚已经去世了，牛女面前一黑，晕了过去。

第三天，灯亮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与女牛重归于好，牛女也知道自己不用死，终于露出了笑脸，汪主任劝说着两人以后要好好过日子，牛女嘴里重复着过日子三个字，可是她却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了。是做只会闷头干活的牛女，还是做会穿衣打扮心疼自己的牛莲花。牛女前半辈子一直被束缚在土地和家庭里，她的付出在别人看来都是理所当然，如果没有这次误诊，她可能会像那头牛一样劳碌一辈子，然后迎接死亡，每个人都应该是一个独立的个体，没有人生来就应该当一只老黄牛。